
柏拉图老早就警告过我们,只是我们似懂非懂。柏拉图的《理想国》有一则寓言:一群人生来就锁在黑暗洞穴中,面朝墙壁。背后有火光,外面有人,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们看着这些影子,以为就是真实世界。直到有人挣脱锁链,走出洞穴,在刺眼的阳光下,渐渐看清实物、火源、天空与太阳,才发现过去看到的全是幻象。他回洞想唤醒同伴,却被嘲笑、拒斥,甚至攻击。
柏拉图洞穴一代代“改版”:有“想象洞穴”——当年的琼瑤粉,今天的韩剧迷等,把理想幻象当人生脚本,“生成”恋爱脑。“信息洞穴”——信息茧房,把算法推送的立场一致的信息当普世价值。“移动洞穴”——沉迷滑手机,被即时满足感、刺激源绑架,脱离现实思考与人际关系。
而今来了个“生成洞穴”。生成式人工智能(AI)本无恶意,只是为了效率和行文流畅,也在墙上投射无数知识幻象——通常有理有据,但偶尔出错、编造或误解复杂原意(“洞穴”第一层:幻觉内容)。若我们习惯依赖它快速总结,久而久之可能只接收它提供的知识切片(第二层:认知压缩;类似看电影解说视频而不再看整部电影)。更隐蔽的是,连判断的主动权都悄悄交出——它迎合我们的提问口气,默认我们的立场,我们却以为它在客观回应(第三层:思维外包;类似只靠评价应用选餐而不再探索口味)。
这些洞穴不会立刻吞噬所有人。可是越早接触,越频繁依赖,越容易掉进去。我们或许自以为已走出洞穴,其实只是熟悉影子的套路,却未再抬头看真实世界。
我们知道开卷有益——前提是要选对卷,用对方法读卷。AI也可以是智能之“卷”,关键是我们是否具备审辨、评价AI,及与AI重构知识的能力。
AI不单是信息工具,更是主动回应、不断学习的活文本。教学生与AI互动,远比禁止他们使用AI更迫切。否则他们总可能偷偷使用,却不懂得判断真假、辨析观点、重建意义。
近期本地学府揭发学生使用AI做作业,引发热议。学生固然须对行为负责;教师也要求特定作业必须“徒手”完成以训练基本功。问题不在于“禁”是否合理,而在于教育体系是否已准备好,让学生知道何时不用、何时用、如何用?
AI不是一体适用,也不该一体禁用。学习AI、用AI学习、为AI时代而学习,三者缺一不可。我们更需要一张系统性的教育路线图,协助学府厘清如何让AI逐步、有层次地介入我们的教、学、评生态。这张路线图,不仅为解决眼下的评价挑战,更为发展学生的AI素养——引领学生走出生成洞穴,成为能判断、会律己的智能主体。
我们提出三阶段的ACT路线图:Access(接触AI)、Collaborate(协同AI)、Transcend(超越AI),协助厘清AI如何分阶段融入教育。ACT三阶段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循序渐进:从初步接触、尝试使用,到协同完成任务,最终发展独立思考与判断能力。许多前线教师已直觉性探索前两个阶段,但整体策略仍缺共识框架,亟需整合。
在接触AI阶段,学生应学习基本的操作技能,并理解AI的本质、功能与局限。这不仅是会用,更是“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以建立安全、负责任的使用习惯。
在协同AI阶段,学生开始在学习中与AI共同思考、创作与反思,例如利用AI辅助写作、建构知识、规划项目等。关键在不能依赖AI完成任务,而是培养判断、筛选与重构信息的能力。
在超越AI阶段,学生能选择何时用或不用AI,反思其偏见、发挥长处,以深化表达、探索多元视角,形成人与AI共生的螺旋式成长。AI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激发思考的对手式伙伴。超越,不在脱离AI,而是在AI环伺中成就人的主体性。
若只教学生看懂AI的影子,而非寻找光源,我们培养的不是未来公民,而是洞穴里的影评人。ACT路线图厘清AI融入教育的不同阶段,也为当前学府零散的规则或探索注入结构性的洞察。循着这条路径,教师与学生不再是被AI逼着走的使用者,而是一步步锤炼出人类独有的判断力与创造力。当学生在AI生成的光影中辨别真伪、看清偏差,才真正走出柏拉图洞穴。
AI能生成影子,但影子不是光源。教育是点灯的过程——让学生带着光回来,看懂影子,超越影子,照亮他人。
作者黄龙翔是国立教育学院高级教育研究科学家
吕赐杰是南洋理工大学终身荣誉教授、香港教育大学讲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