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赓武:新海上丝绸之路:中国与亚细安

时间:2021-11-26 07:18内容来源:联合早报 版阅读:新闻归类:观点评论

王赓武

亚细安实际上指的是东南亚,但我们应该非常清楚,它们在很多方面是非常不同的。当我们谈到东南亚时,我们都知道指的是哪些国家,但最有趣的一点是,几千年来,尽管它一直存在,但未曾有过单一的身份。它从来没有一个名称。

亚细安的历史非常短,只追溯至1967年。有些人可能会说,应该从所有10个国家都成为成员的1999年开始算起。

“东南亚”本身就是历史的产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期的某个时候,这个名称为前帝国的战略家所广泛使用。当他们明白自己不得不离开时,他们要如何在这个区域保持影响力?所以,他们把它命名为“东南亚”。

欧洲人知道如何在海上,以比本区域任何民族都更复杂和技术更先进的方式作战。大约150年后,这种海军优势让他们拥有支配地位,开始建立霸权。海军力量开始主宰本区域,这基本上意味着,谁拥有海军力量,谁就能主宰海上贸易。

最后,随着英国和法国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出现了使用不同类型资金的工业资本家,以及形形色色的国家参与。直到工业资本主义彻底改变了经济生产的性质,贸易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股新生的生产力量改变了贸易进行的方式。更多市场被发现。新的资源被长途运输,使工业资本家获得更多的优势。

海军力量是转折点

所以,转折点是海军力量。海军之间最重大的战争不是发生在欧洲人和亚洲人之间,而是发生在欧洲人之间。

英国人在印度洋击败法国人让英国人得以称霸海洋。美国人此时已从另一边进入太平洋。这就是英美在印度洋和太平洋建立伙伴关系的开端。

事实上,控制一切的是英国海军。当时,美国扮演的是辅助角色。但从19世纪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情况发生了变化。

最终,日本人也来了,他们所涉及的利益也越来越大。因此,在中国和日本都出现了新的名称:日本人把这里称为“Nan'yo”,中国人则叫“南洋”,两者意思相同。

本区域首次有了一个共同的名称。但它们实际上是为那些港口面向南中国海、东爪哇海或印度洋的海洋国家发明的。这个名称并没有真正涵盖今天东南亚的北部陆地部分。但这个共同名称最终导致日本人对西方在这里的统治地位发起了挑战。

日本人向西方学习,并得其精髓。他们有着西方人在一些方面的雄心壮志,但也认为亚洲应该属于亚洲人的。他们秉持这样一种观点,即亚洲主义(Asianism)优于西方资本家的实利主义思想。日本人证明了整个东南亚可以由一个帝国统治。

帝国主义者意识到,战后的情况会有所不同。英国的战略家开始寻找保持影响力的方法和手段,特别是当他们知道自己不得不告别印度时。足够务实的英国人看到了这一点。他们借用了“东南亚司令部”,这一个原本只带有军事意涵的名称。

此刻,中国作为同盟国对抗日本的一员,已经明显地成为了新的力量。蒋介石在开罗同丘吉尔和罗斯福平起平坐。显然,在打败了日本后,他们将统领世界的这一部分。此外,如果英国人离开印度,英属印度在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手中将成为未来的强国。

所以,从战略的角度来看,如果他们以后想要在以前的势力范围内保留任何影响力,就必须警惕这两个亚洲大国。他们须要以某种方式,确保这一地区得到保护,以维持他们在那里的利益。

后帝国时代使命使东南亚“成真”

所以唯一认真思考地区命运的是域外的人,尤其是英国的战略家。他们和美国人、法国和其他国家沟通,达到了共识:这是他们可以在中国和印度之外的地区保护自己利益的唯一途径。

几乎是从冷战波及亚洲的第一天,东南亚就分裂了。三个最关键的事件塑造了亚细安以及今天的东南亚。

首先,印尼在苏哈托的统治下变成了资本主义国家,摧毁了苏加诺的传统,也彻底摧毁了印尼共产党,然后又重新加入了资本主义阵营。另外四个连同印尼成为亚细安的成员国,在这些条件下被迫选择立场。冷战变得非常激烈,尤其是在印度支那半岛。这一地区被分成两半,结盟的那一半是一个新的东南亚地区主义的来源。当时,只有一半的地区是亚细安。我将称之为“亚细安1.0”。

第二个事件是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苏加诺被推翻后不久,左翼势力开始意识到,必须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仅仅控制台湾岛的中华民国。这在20世纪70年代初取得了成功。它让尼逊得以访问中国,也让美国帮助中国摆脱苏联的控制。

第三件事是美国在越南的失败。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充满不确定性。但很明显的,在接下来的20年或30年里,五个成员国的那一半亚细安,加上后来的文莱,开始发现它可以发挥作用。它不再只是冷战中任何一方的棋子或傀儡。它可以有自主权,因为它也可以倾向中国。

马来西亚,跟着是菲律宾和泰国在那个时期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五个国家中有三个实际上与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这表明它有一定的能力。这鼓励他们发展一个拥有更大自主权的亚细安,而不是与任何一方结盟。

然后是越南和柬埔寨之间的印度支那战争。越南入侵柬埔寨,摧毁波博的红色高棉。亚细安五个国家从中发挥作用,连同美国和中国,共同决定柬埔寨的命运。所有这些都证明了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是它确认了亚细安可以有自主权;如果它打对了牌,如果它团结在一起,它可以制定一些策略来维持它在地区的自主权。

最终结果是一个真正亚细安的诞生。20世纪90年代,10个成员国都加入了亚细安,柬埔寨在1999年底加入。现在是“亚细安2.0”。这是真正的亚细安10国完全将自己重塑为一个自治机构,一个可以行使权力,决定自己命运的地区,在大国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是亚细安非常成功的时期。《亚细安宪章》(ASEAN Charter)颁布的时候,人们对亚细安寄予厚望,希望它这样做或那样做。

这对中国来说也是新鲜事物。这是一个它从未有过,从未想过的机会。这是它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着南方。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问题都在北方,关于南方的信息很少,主要原因很简单,中国在那里没有发现敌人。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越来越不关注南方,直到北方大部分地区被侵略者占领。

宋朝被迫南迁,南宋出于经济需要,不得不鼓励和依靠与东南亚的贸易来维持经济,这样商人的税收才能成为国家正常收入的一部分。越来越多的福建和广东的商人被鼓励进行贸易,一直到蒙古人征服了整个中国时达到了高峰。蒙古人接管了中国海军,用中国船员帮助他们去到爪哇和越南海岸的占城。他们实际上积极地利用中国海军来达到中国从未想过的目的。

郑和的远航和蒙古人的影响

至于郑和率领的中国海军南下到印度洋去,那不是中国人发起的。因为蒙古人与中东建立了经常性的、非常积极的关系,蒙古人通过陆路向中东扩张。因此,当明朝从蒙古人手中接过统治权后,永乐皇帝为了解蒙古帝国在中东发生了什么,便派郑和去调查。

七次航行之后,他们觉得第八次出海不值得。因为外面根本没有敌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养海军?这给外国商人制造了机会。

事实上,明朝在不知不觉中采取了一项对其未来非常不利的政策。那就是禁止中国商人进行海上贸易。因为郑和,人们认为明朝是一个帝国扩大其海军影响力的时期。事实绝非如此。他们解散了海军,毁掉了舰船,只能让外国人来中国贸易,不允许中国商人出去。所有的贸易都归入朝贡系统中。

因此,当欧洲人到达东南亚时,中国人不见踪迹,在这种情况下,欧洲人能够与穆斯林商人、中国商人、印度商人、东南亚土著马来人、缅甸人、泰国人以及其他商人一起进入这个体系,逐渐建立他们的影响力,直到他们成为主导力量。对此中国人漠不关心,直到为时已晚。

鸦片战争和中国的开放改变了中国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海上战败,国家也面临着海上危机。这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到了19世纪末,很明显缺乏海军非同小可,事实上,国家的生存已受到威胁。由英国训练的日本海军,仅在一场战争中就摧毁了中国海军。此后,中国海军消失了整整一个世纪。直到上世纪90年代,人们才开始认真讨论中国海军。

对于中国来说,海洋不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这改变了他们的世界观。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变化。但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开始行动。

在邓小平的改革开始将所有这些新因素融合在一起之前,一切都是一团糟。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混合体,以及对全球市场经济所代表的新经济活力的认识,让他们自愿加入,并被世贸组织接受。

他们看到,从亚细安1.0到亚细安2.0的转变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机会,可以帮助他们进入海洋贸易的中心,这对他们的经济发展越来越重要。到了2000年,中国经济依赖于海上贸易。这不仅帮了中国人,而且对他们至关重要。他们明白应该控制自己的海域,以确保海上贸易的安全,这是一个攸关生死存亡的问题。

对海军力量的认真考虑开始成形了,因为现在他们有钱建造自己的船舰。当中国人决心采取行动时,他们可以非常高效,在几十年内,人们谈论中国海军,好像它是世界的一个主要威胁。对我来说,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中国人正在建造许多船舰和支援部队,但他们还没有打过海战。据我所知,他们在整个历史上从未赢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海战。所以我在这里对中国的海军实力打个问号。但无论如何,他们正在努力。他们建造海军是想确保海岸线的安全,他们的海上贸易路线在未来将得到保护。

这就是他们的雄心壮志。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更多的野心吗?谁也不能肯定。我所能说的是,在这个阶段,他们所能希望的是确保自己在海上完全可以自卫,他们对海上贸易的经济依赖不会被反对中国发展的势力所威胁、封锁或完全遏制。

新的海上丝绸之路

真正的全球化只能通过海上实现。然后整个世界都可以被控制。这是从英国开始的,由美国取代。美国和英国仍然认识到这种海上主导地位对他们的利益至关重要。这是他们强大的原因,使他们有能力告诉世界如何变得现代化,如何接受他们所设计和制定的普世价值,以及如何认识到这是未来的道路。除了走这条路,别无他法。

现在,全球海洋被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所控制。中国希望在其中发挥作用。海上丝绸之路是谈论海上贸易控制权的其中一种方式。但真正能够控制和监督全球海洋经济的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海军霸权。我认为他们当中的英明领袖绝不会想去挑战这一点。因为那真的太难了。

中国人想要确定的是,在他们自己的周边和后院,必须有足够的海军力量来确保国家的安全。因为他们毕竟还有大陆的问题。他们在陆地上有14个不同的邻国,都必须小心处理,其中一些是敌对的。海军安全或海军影响力只是他们国家安全的其中一部分。

中国别无选择。它既要成为一个大陆强国,又要有足够的海军防御,以照顾自己在未来经济发展中的生存利益。所以他们现在在历史上第一次陷入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局面:同时涉及大陆事务和海洋事务。“一带一路”倡议就是要寻找恰当的平衡。

“一带一路”倡议是习近平在2013年宣布的,但此前已经持续了至少15年。当中国的投资开始走出去时,实际上是在外部投资,特别是在欧洲人和西方人不感兴趣的领域,或者发现它没有利润,或者发现它太困难,这些领域的盈利机会非常不确定。

许多中国人冒着巨大的风险进入这些地区。在21世纪的头10年里发生的一切还没有一个名字。它包括不同的冒险。但方式很不集中。

我想,习近平是在成为国家副主席和法定继承人之后,才开始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当他成为领导人的时候,认识到这些都可以合并成一种国家行为,在其背后有一些战略意义。

但从2013年开始,习近平决定把它变成一件大事业。突然间,“一带一路”背后变成了中国政府,而不是那些到处试图赚钱的有冒险精神的中国人。这是一个国家项目,通过经济债务陷阱来主导世界,利用债务将各国与中国联系起来。它变得非常复杂,并被视为一种统治世界的令人担忧的策略。

我认为这一切都太夸张了。如果你计算一下,比如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巴基斯坦或其他国家,以及非洲的不同地区,总的来说,你会发现中国人并没有从中赚到钱。

海上丝绸之路最初是由商业利益发起的,在成为习近平的战略之后,一些地缘战略因素被卷入其中。在陆路部分,从上海合作组织在冷战结束后开始,中国人意识到需要开发西部,与中亚的国家建立联系。与此相关的事实是,在与印度的战争后,中国与巴基斯坦有着非常特殊的关系,这是一种非常微妙、极其昂贵和非常不确定的关系。但中国人还是发展了它。

他们发现仅仅拥有海洋利益是不够的,因为海军力量不在他们的手中。海军力量可以在南中国海封锁和遏制中国。而中国人对此无能为力。所以他们需要的是进入印度洋的额外通道。

他们通过缅甸的若开邦,通过巴基斯坦到达印度洋,这样他们就能得到伊朗在中东的石油。在其他方面,他们也在向地中海延伸;在我看来,他们正试图通过陆路到达黑海和地中海。再往北,完全通过陆地,一直到欧盟,到德国,到北海,到西方市场。

所以新的海上丝路也应该被视为其中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他们可能希望从新的海上丝路中赚一些钱,来支付昂贵的陆路丝路,但后者不会给他们带来利润。

中国人足够现实,知道这不会是一个有盈利的事业。这是一项战略承诺,如果他们遭受海上封锁,他们将获得进入印度洋的通道。这些都是长期观点。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否会得到回报。这一切都和海上丝路有关,因为中国人投入海上丝路的资源,必须跟陆上丝路的投资相比较,使后者变得有价值。我没有把握最后这一切会让中国人获利。

让我总结一下,这条新的海上丝路必须面对亚细安是新的地缘政治存在这一事实,因此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以及西方如何看待亚细安,对中国人来说非常重要。美国和中国之间的竞争,意味着双方都希望亚细安倾向于自己。亚细安最好的选择是不选边。如果他们能保持这种状态,保持团结,那将是理想的。但这还不是必然的。双方都将继续努力,至少为己方争取一些支持。因此,这将是一个持续的挑战。这是中国人意识到的。

当然,美国一直很感兴趣,因为他们首先创造了东南亚的概念和亚细安。因此,如果中国能够确保亚细安保持自主,不偏袒任何一方,我认为他们会将这视为一种成功。对美国来说,这可能还不够。但我认为,对中国来说,如果他们能保持这种方式,他们会感到满足。

至于海上丝路本身,如果他们在那里不赔钱,如果他们在那里赚到的钱,能够以任何方式帮助在大陆上维持“一带一路”的巨大成本,他们将非常非常幸运。

作者是本地著名历史学家

他于本月14日在由马来西亚教授学院主办的线上讲座上发表主旨演讲。本文是这场英语演讲的摘要。

原载《联合早报》旗下英文电子杂志“思想中国”(ThinkChina)

演讲翻译全文请上早报网

黄金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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